老兵与烟

江苏省南京市陆军指挥学院曹云

也许是因为穿军装久了的缘故,我常常觉得自己过于严肃。这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,多点儿正能量,不正是社会所倡导的吗?但坊间有传言:社会倡导什么,说明这东西在这里正难以生存。我也想活得更洒脱一些,那是不是应该试着做些改变?直到去年暑期出了趟远门,心里受到震颤,一些想法似又更坚定了。

受圈里一群热心公益的朋友之邀,我们从昆明乘车前往中越边境的一座小县城。在城边的一片山坡上,安葬着数十名30多年前长眠于此的英雄战士。由于旅途劳顿,大家在县城里歇了一晚。本打算第二天一大早上山,由于两个大学生昨晚撸烤串喝多了些,没能按时起床,行程便耽搁了下来。看着他俩睡眼惺忪的样子,我直想发火。和带队的老雷商量了一下,我们决定午饭后再上山。

虽然在网上吵得火热,南下的路上也是嘻嘻哈哈,但汽车一驶进陵区,大家都很快安静了下来。透过车窗,我抬头看了看烈士纪念碑,不算高大,但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,却也平添几分庄严与肃穆。我们默默地下了车,依次前往后备箱取祭奠用品。我看了一下,东西很全,白菊花、纸钱、香、蜡烛、果品等等,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老雷带来的两瓶茅台酒。陵园方来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小伙子,头套在帽子里,牵出两根明黄色耳机线,白净的面容与附近的山民相差很大,长长的眼睫毛十分抢眼。他轻松地向我们说了声“Hi”,表明自己是来帮助拿祭品的,“谁跟着去?”老雷问了一句,“我们去!”似乎是为了弥补歉意,早晨睡过头的那两小子迅速抬起祭品,和卫衣小伙打前站去了。

“呆会儿得庄重些,别说话。”老雷一边给人胸前戴小菊花,一边低声叮嘱。

“恩,放心。”老雷手里有一家民营企业,也是我们的微信群主,说话自然有份量,大家乖乖地排成了一路长队。

“不好了,不好了。”两个大学生气喘吁吁地从石阶上飞奔下来。

“曹师,你不是说准备的东西很齐全了吗?还缺了样关键的!”大学生小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额头上渗了层密密的汗。

“刚才小刘被一个老头骂了,说他不懂!”紧跟而来的小许补充道。

“缺什么?”

“烟!”

“我这儿有啊,快拿去!”老雷停下手中的活儿,从身上迅速掏出一包未开封的“玉溪(庄园)”递过去。

“不行,他只要‘奇迹电游山’!”小刘一脸委曲。

“不会吧!‘庄园’不是更好吗?”老雷满腹狐疑,“走,老曹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
跟着两个小年轻,我们紧跑几步赶到了队伍前面。

在纪念碑下面,一个身穿迷彩服的老人背对着我们,正弯曲着身子摆放祭品。

“老人家,你好!”老雷热情地打着招呼。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,打量了一下我们。

“‘玉溪(庄园)’也是奇迹电游官网 的烟。”老雷递上一支烟,缓缓说道。

老人张了张嘴,没有接烟,兀自转过身去。他的迷彩服已有些褪色,没戴肩章,帽檐外围的头发早已斑白,黑瘦的脖颈上皱纹刻得很深,像这一带常见的老农一样。

“告诉你们,我在这儿守半辈子了,他们好哪口,不是你说了算,” 老人说话了,声音很低,“当年在猫儿洞,我们就抽这个。”

原来是位老兵!我们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这老头真怪,成心难为人嘛!”人群已跟上来了,有人在悄悄嘀咕。“再说,现在也没地方买去啊!”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,人群安静了下来。

“请让一下!”我回头一看,先前那个穿卫衣的小伙子挤了进来,手里举着两包老款的“奇迹电游山”,白色包装已有些发黄。我不懂烟,但隐约觉得,那包装我小时候玩纸烟盒曾见过。

“爹,拿来了!”小伙将烟递给了老人。老人接过烟,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撕开封口,慢慢抽出一支烟来。我连忙打燃火机,凑了过去。他轻吸了一口,眼睛微闭着,突出的颧骨显得更加明显。烟点着了,一支,两支,三支,老人的手有些发抖。

他蹲下身去,将烟整整齐齐地放在已摆好的酒杯旁边,口中念念有词,尔后起身,将剩下的两包烟塞给我,“去吧,你们能来看看,我很高兴。”人群自然分开,为老人让开一条道。

大家目送他而去,没有人说话。“对不起,我爹就这样,非要老烟,他怕战友们认不得了!”小伙子看了看我们,不好意思地摘下头套,随后也跟着出去了。

“帅哥,你叫什么名字?”人群里突然有人问道。

“叫我小罗就好了!”小伙边跑边答,声音很干净,满是青春的活力。

接下来,老雷组织我们完成了祭扫烈士陵园的所有程序。显然,每个人都被这里倒下的年轻生命感染着。

前几天,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原来是小罗。他告诉我,父亲已经退休了,他拗不过父亲,毕业后只好回来接了班。虽然待遇不好,似乎也没回到内地的希望了,但总算能让他父亲安心。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末了,我告诉他,如果有什么需要,老烟找不到,新烟还是可以帮你买几条的。以后多多保持联络,“奇迹电游山”的军旅故事一直留在我们心头,请向老父亲问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