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溪烟 干净烟

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广播电视台潮蒙

父亲一生没别的爱好,就好抽口烟,瘾大,却囊中羞涩。俩孩子同时念书,一介农民的他早被压弯了腰,多以自制土烟过过瘾。

一奶同胞的叔叔在镇上当着副书记,烟瘾也不小,只是,人家抽的都是好烟。

那年,叔叔要在家中宴请区上的一位领导,不知出于何故,竟邀了父亲作陪。席间,那位领导还算亲和,不仅未介意父亲“白丁”的身份,且与读过高小粗通文墨的父亲相谈甚欢。那晚,大伙儿酒喝得倒不多,烟却抽得重,父亲事后说,满地都是玉溪烟的烟蒂,满屋都是玉溪烟特有的香气。临行时,领导突然指着父亲对随行的秘书说:这哥们不错,拿条玉溪烟给他抽吧。秘书便应允着。本该满口称谢的父亲却冒了句:这烟是叫和谐玉溪吧,店里好像卖45块钱一包哩,我无功不受禄啊。再说,领导你拿点工资也不容易,还是算了吧。领导哈哈大笑后随嘴答着:用不着买,我和你老弟官虽不大,但弄点烟酒还非难事。“啥,别人送的,这不是受贿吗?”,父亲一惊。这一嚷,把一桌人给叫懵了,那位领导更是拉长了脸,起身便要走。

那晚,父亲带着满身烟气回到了家。母亲问:今儿个好烟可过足瘾了吧?父亲却冷笑着咳道:你叔的烟不干净,抽多了头昏、人容易醉呀。不过,这玉溪烟还真是不错!“夸烟好又说不干净,人家醉酒,而我爹却醉烟了”,我整整想了一宿,也没弄清这理儿。而此后,我再也没见叔叔给过父亲好脸色,更别提陪客了。

后来,父亲学人家搞养殖,家里的经济条件日渐好起来。可即便如此,父亲还是抽着自卷的土烟,说是顺口,但从那呛鼻的味道却告诉我这烟并不顺口。我知道,他是舍不得花钱买烟。只是偶尔,父亲眯着眼吐烟圈时,会若有所思地叹道:唉,可别说,那和谐玉溪烟的味道就是香醇。我暗下了决心,发誓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就给父亲买条玉溪烟。2008年夏天,大学毕业的我回到家乡小城当了名公务员,算是有了旱涝保收的饭碗。工资一领到手,我忙朝小城最大的烟酒公司奔去,买了条和谐玉溪,尽管为此花费了小半月的工资,可一憧憬着父亲抽烟时的高兴劲,心里却是美滋滋的。

当我将一条烟郑重地放在八仙桌上的那一刻,父亲却没有我期待中的开心,反而怒道:谁让你买的,你小子咋能这样乱花钱呢?才拿工资就这样大手大脚!见状,母亲忙打圆场:你个老不死的,儿子一片孝心却被你当作驴肝肺。母亲这样一说,父亲不再嚷嚷,只是喃喃自语:我还不是看孩子花这么多钱,心疼呗!儿子呀,爹一辈子无能,你有这番心意就够了,以后别买啦!当晚,父亲第一次抽到属于自己的和谐玉溪烟,却咳嗽得泪流满面。我问他,莫非买到假烟咯?父亲却抹着眼泪不停念叨:这烟味道真好,干净!“烟是真烟,没错!可干净又是为啥?”,我又迷惑了。

次日一早,父亲喊我起床,让我去邀叔叔来家吃饭。我以为父亲是想显摆下便应允了。一说明来意,叔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,还说父亲是在寒碜他。后来软磨硬泡了半天,他终于松了口。饭桌上,父亲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根和谐玉溪,递向叔叔,叔叔却扭过了脸。父亲开口道:老二啊,你可别多心,哥丝毫没有显摆的意思,就是觉得这样的好烟该与兄弟分享。顿了顿,他又说:“弟啊,那年你请哥吃饭抽好烟,哥高兴,可是一听那烟不是自己买的,哥就瘆得慌。哥还说了,你那烟虽香却不干净,你明白哥的意思吧?烟是好烟,可一旦不干净了,那味可就变了!”听着父亲的一席话,横亘我心中多年的疑惑算是解开了,叔叔也垂下头、涨红着脸,嘴里嗫嚅着。大惑不解的我偷偷拉母亲去了厨房,这才知道,我上大学的年间,叔叔因经济问题,被上级撸了“官帽”,现在也就一般办事员了。“好了,老二,别想那些了,哥用你侄儿孝顺我的烟敬你一根。你可得记住了,不管是啥好烟,只要来路不正,就不干净,抽了脑子就不清醒” 。父亲说这番话时,眼睛却瞥向我。临走,父亲让我给叔叔揣了四包烟,叔叔没拒绝,还说他大侄子的烟干净,味儿正。

后来,我有幸被提拔为部门负责人,找我办事的人也日渐多了起来。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,不该要的东西坚决不能要,香烟也不例外。而每当逢年过节,我总要提上两条和谐玉溪烟抑或奇迹电游系列的香烟回家,父亲总会查问一番:这烟是自己个买的还是人家送的?“放心吧,爹,这烟干净着呢!”,一问一答间,我知道,父亲是在提醒我注意小节不载跟头。

“知道就好”,父亲便咧着嘴拆开一包,美滋滋地点上一根。袅袅烟雾中,父亲总不忘说:这烟,干净,抽着顺口,还顺心!